“一个疯狂的想法,是革命性发现的必要条件。”
10月12日上午,第十六期“浦江科学大师讲坛”在复旦大学相辉堂举行。202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、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煤炭研究所主任本亚明·利斯特(Benjamin List)以“催化美丽世界:给下一代的三个信息”为题,与上海市高校及中学师生代表面对面畅谈,聚焦有机催化前沿方向。

2021年,他与美国科学家戴维·麦克米伦(David MacMillan)因开发“不对称有机催化”同获诺贝尔化学奖。这一概念的意义在于,它让化学家能够用非金属催化剂更精准地构建分子。传统的不对称催化主要依赖金属催化剂或酶,而有机催化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选择,能够引导反应优先生成所需的手性分子,不仅让不对称合成更容易,也让化学更加环保。

上海市政协副主席钱锋出席讲坛并为利斯特颁发“浦江科学大师讲坛”主讲科学家证书,复旦大学副校长汪源源主持讲坛,复旦大学校长助理、中国科学院院士彭慧胜主持问答环节。上海市政协科技和教育委员会、市科委、市科协、市科技党委以及复旦大学各职能部门和院系的相关负责人、上海市高校及中学师生代表等出席活动。
追寻热爱:在地下室做火药的少年,最终锚定催化

“尽管我无法提供一个获得诺奖的完整‘配方’,但我会告诉大家,想要赢取诺贝尔奖,需要做到什么。”利斯特在演讲中给出的答案,正是他讲座标题中所说的“三个信息”:追寻热爱、尝试不同、目标远大。
他对化学的热爱始于青少年时期。那时的利斯特相信,既然世界包括人体都是由分子、原子组成的,那么化学家或许能够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。当时中学还没有开设化学课,充满好奇心的他决定自己动手,13岁时,他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建起了化学实验室,他和朋友以“制作洗涤剂”的名义从药店买来材料,实际制作的却是火药。一次不小心失火,药店药剂师看到楼里冒出的烟雾,此后拒绝再卖给他们任何材料。后来他了解到,“有机化学之父”尤斯图斯·冯·李比希(Justus von Liebig)在做学徒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与前人相似的经历,以及对化学的强烈兴趣,让这次失败的体验并没有改变利斯特想成为化学家的愿望。
在攻读化学博士学位期间,他研究的是维生素B12合成。他坦言,那三年的研究非常艰难,维生素B12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小分子,合成难度很大,三年间他每天夜以继日地研究。“如果不是因为我‘追寻热爱’,我很难坚持下去。”
后来,他把研究领域定在了催化。“我认为催化是所有科学中最为迷人的一部分,从原理上说,一个催化剂分子可以反复参与反应,促使成千上万个产物分子的生成,这正是催化的魔法所在。”
在利斯特看来,催化不仅有“魔法”,更是推动人类现代社会发展的重要技术之一。“地球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催化剂。”他举例说,在能源领域,通过三元催化(Three-Way Catalysis),汽油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、碳氢化合物和氮氧化物可被主要转化为二氧化碳、水和氮气;通过催化,煤炭可转化为汽油;通过催化裂解烷烃,可制造更小的碳氢化合物,为飞机、汽车、轮船等提供燃料。在农业领域,哈伯-博世法(Haber-Bosch Process)从大气中提取氨用于化肥制作,氨产量每年可达15亿吨规模,养活了世界上无数的人。在材料领域,齐格勒-纳塔催化剂(Ziegler-Natta Catalyst)推动了塑料、橡胶制品的生产。
尝试不同:从脯氨酸出发,走向限域催化

“你必须做出一些不同的事情,与别人不一样的事。”让利斯特在五年前获得诺奖的科研之路,正是从“尝试不同”开始的。
催化一直被认为是很重要的技术。自1900年以来,有9个诺贝尔化学奖都颁给了与金属催化有关的技术。但当时的人们都认为,催化剂要么是酶,要么就是金属。

1997年,利斯特开始在美国斯克利普斯研究所做博士后,研究抗体催化剂的机制。他发现了一个颠覆认知的事实:一种酶催化羟醛缩合反应,活性位点里没有金属,只有一个氨基和一个酸性基团。“而一百多年来,化学界都认为催化剂需要金属。”利斯特看见了新的可能,决定尝试用氨基酸。他找到了脯氨酸,一种人体自身就能合成、无毒、存在于所有植物中的简单分子,它不仅能催化羟醛反应,而且其催化机制与酶相同。这项技术后来被用于合成抗HIV药物达芦那韦。2021年,他因“不对称有机催化”站在了瑞典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。
但利斯特并不认为这是终点。他表示,这份荣誉“为时过早”,因为他真正想完成的,是找到一种普适性的催化剂,解决所有化学问题。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。例如,一个环化反应可能产生多种立体异构体,天然酶却能精准地只产生其中一种。“作为化学家必须足够谦虚。我们能做的,跟自然界相比,还是沧海一粟。”
如今,他的团队交出了新的答卷:限域催化剂。这类催化剂能在分子内部构建一个受限的活性空间,像酶一样,在极度酸性或极度碱性环境中都能起催化作用。在一个羟醛缩合反应中,1公斤催化剂就能生产388吨产物,用量之低几乎媲美天然酶。它的强酸性催化能力,能够活化纯脂肪族烷烃,实现传统催化剂难以完成的裂解反应。在香料领域,曾被香料商以330万美元天价收购的龙涎香,而如今,借助限域催化剂,研究人员有望以更低的成本、更清洁的方式合成具有相同香气特征的分子,有望改变整个香氛产业。
目标远大:人工光合作用,能否改变世界?

“大家要有高远的目标,做一些真正有挑战的事情。”在演讲的最后,本·利斯特将目光投向了宏大的命题。
他的团队正在做的研究之一,就是人工光合作用。在大自然的光合作用中,二氧化碳和水被转化为碳水化合物,同时释放氧气。他强调,光合作用不仅对地球的碳循环极其重要,也制造生命所需的食物和氧气。人类能否模仿自然,创造“人工光合作用”?这正是利斯特团队正在探索的方向。
利斯特最初的想法很务实:设计一种化学反应,吸收光能,将水和二氧化碳转化为合成气,即一氧化碳和氢气的混合物,再通过费托合成(Fischer–Tropsch process)制造成燃料。合成气燃烧后生成二氧化碳,二氧化碳再转化回合成气,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然而问题很快显现:从空气中提取二氧化碳、再制造汽油,是一个艰难的过程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方案并不能解决气候变化。“气候变化是一个千兆吨规模的问题。即使通过这种途径生产全球所有的燃料,也无法阻止气候变化。我们必须更加努力。”
于是,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诞生了:提取二氧化碳,用光和催化剂将其直接分解为氧气和石墨。利斯特承认,这听起来像个疯狂的想法,“这个想法很简单,也很天真,高中生都能想出这样的点子。但如果它能奏效,真的会改变世界。”

这个想法可行吗?在看似“疯狂”的背后,利斯特算了一笔账:将气态二氧化碳转化为固态石墨和氧气,每摩尔需要94千卡能量。“我承认,这是一个高得离谱的数字。”但他给出一个关键的对比:植物光合作用每摩尔需要124千卡,比这个转化还多25%。换句话说,这个设想虽然疯狂,但并非不可能。“如果我们把它做到千兆吨的规模,我们也许可以阻止气候变化。”
“一个疯狂的想法,是革命性发现的必要条件。”在利斯特的愿景里,这套人工光合作用将支撑起一套全新的化工产业:就像今天我们从煤出发发电、通过费托合成制造各种化学品一样,未来我们可以用二氧化碳、水和光,建立起一套完全可持续的化工体系。“我们将解决人类面临的三个紧迫的问题:可持续的化工产业、能源供给、气候变化。”
坚持热爱,也对AI保持清醒

问答环节中,有听众问:“疯狂的想法”往往脱离课本上的循规蹈矩,失败概率很高,要如何坚持?利斯特回答说,首先还是要从书本出发,多听取师长教导,然后到某一个时间点开始独立思考,可能产生一些看似“疯狂”的想法。这时要顶住压力,努力实践。
现场有同学提到自己对课题方向比较迷茫,他则以自己读博时的感受作答:“做科研就是要去前人未踏足的地方,独自进入‘黑暗森林’。首先你对化学得是热爱的,这样做科研的奖励很大,就能坚持下去。”但他也提醒不要盲目:先给自己两年时间努力做,如果两年后依然进展不大,就该与导师聊聊换一个方向。
利斯特年轻时也曾感到不安和迷茫,但他坚信:“你一定能够实现你想实现的目标,生活一定会给予我们所需要的、我们值得的东西。”他说,年轻时的自己肯定无法预想未来能得诺贝尔奖,但也不会排斥这种可能性。

“我对人工智能是否能创造真正‘新’的东西保持观望态度。”被问及人工智能在科学发现中扮演的角色时,利斯特说,人工智能依赖海量人类提供的数据。他坦言,自己平时也会使用大语言模型,但这些模型只是根据下一个词出现的可能性来生成回答,给出的并不是新东西,而科学需要的是新东西。“就目前而言,只靠人工智能不可能让你拿诺贝尔奖,而且对于依赖人工智能的诱惑,一定要小心。”
谈到在多国开展科研的经历,利斯特表示,科学研究不是靠单个国家就能完成的,需要跨国协作。他非常喜欢国际化的团队,“我团队中目前有5名中国同事,我非常欣赏他们做科研时的乐观和刻苦。”

利斯特坦言,获得诺奖之后,他收到了几千封来自全球各地的邀请信,难以一一赴约,但他欣然接受了浦江科学大师讲坛的邀请。“我知道复旦大学是中国最优秀的高校之一,我最优秀的学生也都来自中国。我很期待,也许今天在复旦听我讲座的观众中,未来会有人加入我的实验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