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年的上海，日伪环伺。一对地下党员夫妇，以普通市民身份作掩护，将两万余件建党初期核心档案，深藏于市井烟火之中。
当乱世求生的艰难和步步逼近的危险交织，他们如何守护档案，也守住心中的信仰？
10月8日晚，电影《密档》在相辉堂北堂（郑裕彤剧场）展映。特别放映结束后，影片主创团队：导演郑大圣，演员袁弘、邵峰、谢承颖，与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副教授许肖潇深度对谈，分享影片的台前幕后。
01史料里的省略号，才是影片创作的起点
电影取材自中国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守护中央文库的真实历史事件，讲述了一段1942年上海石库门里的红色守护史。但在现存资料中，关于这段历史的描述仅有只言片语。“历史记载的断点，正是我们展开戏剧性想象的切入点，也是演员们表现人物个性的地方。”导演郑大圣表示。为还原当时上海居民的真实处境，主创团队通过大量调研口述史、居民日记，并参考当时的报纸报道，逐渐搭建起故事脉络。
袁弘
“筋骨”有了，还需要用更多细节填充“血肉”。台上，许肖潇提到影片里两个令人难忘的细节：反复被端上桌的鱼和塞进胶卷的手电筒。饰演男主徐书亭的袁弘解释道，咸鱼源于中央文库第一任保管员陈为人的真实事迹。在上海期间，陈为人对外的身份是木材商人，在家里经费来源中断之际，咸鱼象征着商人最后的体面。“每天当着邻居的面，把鱼端上餐桌，让别人看到家里有鱼吃，来维持好商人形象。”而将拍好的胶卷塞进手电筒，也是当年运输信息的一种方式。档案的原件纸张太多不便奔走，先辈们便将其拍成微缩胶卷，卷进一只手电筒带出去。这些细节之所以深刻，正是源于背后故事的真实。
许肖潇
电影中，徐书亭与妻子沈玉琳，彼此既是战友，又因为孩子产生隔阂，如何处理这种带着距离感的亲密关系，离不开演员的思考。“这可能是我从业以来，难度最大的一个角色。”袁弘坦言，他曾向导演请教，徐书亭这个角色该是能言善辩、八面玲珑，还是沉默寡言、谦虚内敛。“导演几乎没有犹豫，马上告诉我要按照后者演，因为后者更接近真实。”
邵峰
影片中类似的表演处理不止于此。饰演顾少棠的演员邵峰表示，人物关系是编剧与导演早已搭好的框架，演员只是在细枝末节处织网。顾少棠是大户人家的上门女婿，阿春原是他亡妻的陪嫁丫鬟。亡妻难产故去后，她多年间实际替代了太太的位置。“顾少棠不续弦，并非守着家产名声，而是他本就没什么欲望，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。有阿春在，他便安于现状。”
谢承颖
在邵峰看来，顾少棠与阿春的情感是日积月累的，不必说透，也无需某种行为确认。阿春的饰演者谢承颖也表示，老辈人的感情与如今不同。“顾家没人了，两个外姓人守着老宅，外面还有一个少爷，这就是顾家所在。”作为演员，她在表演时必须把这件事在心里夯实。“阿春对顾少棠的照顾渗入生活点滴，已难以分清到底是什么感情。”
02即兴表演之前，他们把角色生平演练了无数遍
菜价飞涨、邻里寒暄、收租闲谈……如果只看影片开头，观众大概会被日占时期上海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吸引。
郑大圣
“我们只有这个片名长得像谍战片。”郑大圣说，没有紧张刺激的追逐、枪战、打戏，电影反而把惊心动魄的潜伏，轻盈落笔在这些日常片段之中。
举重若轻，固然是来自历史真实与影片题材的要求：“绝密档案的守护者，这个身份和岗位是不可以出事情、更不可以搞事情的”。郑大圣笑着说，如果地下党的故事特别惊险刺激的话，他们早就被抓获了。
另一方面，这样的选择还来自一次导演的“反向验证”。创作期间，他曾把一稿剧本交给AI研判，“倒杯水的功夫，不到三分钟给我吐出来3万字，洋洋洒洒，面面俱到”，所有意见都指向类型片，“但就是没什么意思，花了一下午逐条细看，总能看到其他电影的影子”。
所以AI给出的意见，郑大圣通通不取用，反而坚定了最初“以小见大”的创作思路。他说，“电影拍摄追究到最底，还是要回到人物，而不是排列、组合、拆装某些桥段；还是得回到这些人物在那个处境下，以他们各自的性情和立场，会如何反应和行动。”
为此，主创们做了许多笨工作。
袁弘透露，开机之前，他们已经预演了无数遍角色的生平岁月：进组前大量生活练习、即兴小品，把人物在安全屋里的日子一次一次构建出来。“你演过之后，它就真的长在你身上了。”
片中男主角借邻居陆医生的电话传递心事，声音指导不仅专门为此搭了一套真能通话的局域网电话系统，以便让演员能够即兴发挥、真实应对，陆医生的演员临时起意“我爱你”，还让男女主角听闻后的愣神后的苦涩流露，更显意味深长。片中采用了大量即兴表演，这让镜头里的反应都是当下的，在所有人、包括演员本人的预料之外，也因真实而显得格外动人。
一场黑白审讯的插叙，贯穿全片、不时闪回，这也是郑大圣临时起意加拍的。当男女主角地下党身份暴露，所有邻居肯定会被特务机关抓回来。面对这必然发生的场景，郑大圣“虽然还不知道拍出来素材该怎么用，但总觉得得拍”。
于是，他紧急加通告、加卡，创造了一个1:1还原的“实时审讯室”。当自己被带进这个还原的“审讯室”，完全模拟80多年前，地下党员面对刺眼灯光被敌人反复审讯盘问的时侯，谢承颖坦言在两小时里的演绎中，自己真实体会到人的生理、心理防线逐渐接近崩溃，直到“最后半小时终于拍出导演想要的画面”。
03守护档案，真正守护的是什么？
互动环节，主创们把椅子搬到台前，甚至坐在舞台边缘，与现场观众近距离交流。在场师生针对影片的拍摄细节、主旨表达、人物塑造，积极分享自己的疑惑与见解。
有同学说，自己是从这部电影里才知道“中央文库”背后的故事，询问导演徐书亭夫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？“说无用，真的没有实际功利的用途；说长远，那是跨越时间的价值。”郑大圣说，“档案离我们很远也很近，历史的一丝一缕都来自于档案的脉络，只是我们太习以为常。”
电影剧照
《密档》影片中《开箱必读》写道“备交将来 我们天下”
（来源：《密档》预告片）
电影中夫妻二人守护的“密档”，记录了党中央的会议纪要、人员组织、经费开支、书信往来。在那个风雨飘摇，随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的年代，这些志士为什么甘愿付出性命来守护？袁弘理解道，“古往今来有太多这样的故事，他们守护的是文明的基因，是文明赓续的火种。”
一位中国语言文学系博士生结合自己的研究提问，影片如何平衡历史进程与具体的时间节点的关系，并从中发掘“历史的褶皱”。郑大圣从影片中的一个个小细节开始说起：“每一个菜价、甚至天气都是有依据的，我们参照了口述历史、日记和当时的报纸专栏，尽量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可靠”。电影共剪辑了二十六稿，当剪辑到第五六稿时，经过深思熟虑，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这种思路，为了警惕自以为是的意义建构：“其实，我们的日子都是过着过着，就混成了一锅汤。”他希望通过日常的情景带观众回到历史的现场，尽可能去描摹当时的生活，而非后验地赋予日期意义。
互动环节
还有同学问及影片结尾的设计，主角在即将被捕时，为什么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的绿意。“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破碎的人。只要完成任务、妻子脱困，心中就没有牵挂了。”袁弘说，“至于最后结局如何，其实并不重要。”他守住的那箱箱档案，会跨越时间，把来路与前程告诉后来人。
现场师生提问不断，气氛热烈，主创团队临时决定延长互动交流近1个小时。活动最后，四位主创移步舞台前方与全场合影，并继续与热情不减的同学交流台前幕后的创作故事与心得。
电影还在全国热映中。这一晚，在相辉堂，一段往事被重新打开，也被更多年轻人看见并牢记在心。